王黯没有注意到。他在回廊里疾奔，按照来时的路线逆向穿行，避开了所有感知结界和魔力陷阱，速度比进来时快了将近一倍。怀里的孩子很轻，轻得不正常，抱在手里像抱了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他跑着跑着，感觉到一只小手攥住了他口的衣料，力气很小，像是在尽力抓住他。这个细节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是因为魅魔纹的渴求太剧烈了，他在本能地寻找魔力来源。王黯是人类，上只有灵力没有魔力，对本田菊来说就像是一片荒漠里抓住了一块干涸的石，没有任何用。但他还是抓着，因为不抓着什么的话，他会发抖。

        一阵剧烈的魔力回从他的小腹炸开，沿着魔力回路冲上脊椎，冲进四肢，冲进每一指尖。

        本田菊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这个陌生人类的肩窝里，咬着牙忍受那阵魔力回。他的魅魔纹在发，七片花全收紧，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攥住。三期展开后，他对魔力的需求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今天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从王耀上收任何魔力，魔界的空气里有微量魔力，但太稀薄了，本不够。他的正在发出警告。

        他跟着王黯跑了。

        “再坚持一下。”他说，“上就出去了。”

        王黯不知的是：本田菊抓他那一下，不是因为害怕。

        现在他在一辆飞驰的灵鸢车上，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类救走，离那座殿越来越远。

        本田菊被他拉下床，光着脚踩在地砖上。他的太小了，被王黯拉着走的时候几乎是被拖着跑的，脚底冰凉的地砖硌得他脚掌发疼。他回看了一眼寝殿的门，门外的魔力波动正在迅速近，是一种收束而锐利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前气压的骤降。

        他忽然有一点点慌。

本人收回时发出的正常波动。王耀回来了。比平时早了至少一个小时。

        本田菊的了一下。

        王黯立刻感觉到了，低看见孩子的脸上血色尽褪，嘴抿得发白，额上有细密的冷汗。他以为是恐惧，以为自己这个陌生人的强行带走吓到了孩子，于是他伸出手把本田菊整个抱了起来，夹在臂弯里，脚下不停。

        他想，这孩子一定很害怕。被陌生的成年男强行抱走、在幽暗的回廊里飞奔、不知要去哪里――任何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会害怕。但这个孩子一声不吭，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在撑不住的时候抓了他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王黯坐在他对面，呼还没完全平稳，但语气已经尽量放柔和了。

        他在这一刻了选择。

        王黯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住本田菊的手腕，动作很快，但力控制得很轻，像是生怕碎了这个瘦小的孩子。“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不是因为他想离开王耀。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他被人类“救走”了，那么人间界就会知，那个被魔王掳走的孩子已经脱离了魔掌。那些关于冰山魔王的谣言就会变一个方向――从“魔王童”变成“镇妖世家成功解救幼童”。王耀不会在乎前者，但后者对王耀没有任何坏。他在一瞬间里想明白了这些，觉得可以。所以他没有挣扎。他甚至主动用小短跑了起来，跟上王黯的步伐，即使他的脚底被地砖冰得发麻，即使他的寝衣太薄挡不住回廊里的冷风，即使他跑着跑着，感觉到小腹上的魅魔纹突然收紧了――

        门外停着一架轻便的灵鸢车，车夫是个中年人类，看见王黯抱着孩子出来，立刻掀开车帘，脸色焦急但动作利落。王黯把本田菊进车厢，自己跟着钻了进去。车帘落下的同时，灵鸢振翅而起，向着人间界的方向疾飞而去。

        他没有挣扎。

        不是很多，就是一点点。像那天在汤池里听见侍女说“那孩子太可怜了”的时候一样，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

        回廊的尽是一暗门。王黯用肩膀撞开门，外界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本田菊本能地眯起眼睛――在魔界待了这么久，他已经不习惯自然光了。人间的阳光是黄色的，照在肤上有温度，不像魔界的幽蓝魔火只能照亮不能温。

        本田菊趴在车窗边，看着下方的魔界大地迅速缩小。魔王殿的尖在幽蓝色的天幕下越来越远，塔楼上的那轮月亮还挂在那里，被薄云遮住了一半。他想起昨天晚上，王耀把他拢在怀里，说“你不可怜”。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稳那么冷，但抱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本田菊能感觉到对方肋骨硌在自己额上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