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默赤足踏在毯子上，系着亵衣带子，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嗯，父亲今天醒的倒是早。”

        曲鉴卿颔首，羽睫半垂，“拿药吊着命，别让他死了，这几天没空治丧。”

        禾岐离去后，外间小厮悄悄进来，为曲鉴卿洗，换掉被冷汗打的里衣。前后折腾了一个时辰，方安生了。

        常平开窗散了水汽，拍手唤侍女进来，而后取过衣裳，踮起脚从后一件件给曲默套上，而后又一一系上封腰、衽带、盘扣。另有两个侍女，一名拿着装了炭块的铁斗熨平衣裳上的褶皱，另一名则拿着熏香熏染。

        而后，一点滢的银灰色微光亮了起来。

        禾岐一捋胡须，面难色：“速则不达的理想必大人也明白，寻常伤动骨还得一百天才能好透，那一箭扎的深，按照如今伤口的愈合速度，一个月内能掉痂已是大幸，何况后续还要调理您这气血亏空的子。半点不慎，保不齐伤口连带着里肚，都会溃烂化脓……”

        “若是能熬到开春，再活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若是不能……”

        “是。”禾岐应，尽量压低声音，说：“捱过了高烧，那它便会安分些。但若不取出，您的伤口恐怕依旧是难以痊愈。”

        “这是大人吩咐的，让您今儿穿上这衣裳，说是有正经事。”

        曲鉴卿呼声均匀而绵长——那人确确实实睡着了。

曲默听见了，那先前为了瞒住他费尽心思的功夫便都白费了。

        曲鉴卿去看曲默——他倒是睡得昏沉，半点不见醒来的迹象，该是因为喝醉的缘故。

        曲鉴卿平静：“还请岐老多费心思，用药猛些也好，想法子让我这伤快些好起来。初五便开朝了，我手的事太多，在床上躺不住。”

        曲鉴卿的呼都颤抖着，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朝下滴，为防叫出声，他顾不得干净，随手抓过一件衣裳团成团在口中紧紧咬住。

        “大人放心，此乃是老朽分内之责。”

        创口倒是次要，最难捱的是内蛊虫的反噬，一上药，那东西便顺着经络窜撕咬，疼痛剧烈且无孔不入，像是有谁手持一把细针，不断扎着他的血肉。

        “爷，您这衣裳实在是气派！”

        曲鉴卿稍稍将被褥拉下些，只见曲默窝在里侧睡得正香，只是他年轻热，盖两床被子难免生汗，是以半个子都在外。曲鉴卿怕他着凉，便将被褥折好才躺下，方才那一通疼痛耗去了他太多的力，他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

        曲默着手去探——虽盖了两层被子，房里还点了好几个火盆，曲鉴卿却依旧手脚冰凉——他这才挪了挪，侧将曲鉴卿拥入怀中，二人抵足而眠。

        曲鉴卿一抬手止了禾岐言语，“你尽力而为便好。老宅那边，悄悄给族长问过脉了？他还能活多久？”

        禾岐连忙拆开针包为他施针止痛，但始终治标不治本。

        这几天的功夫，他背上的伤便结了厚厚一层痂，水淋上去都不曾皲裂。他自小便是是这样，磕着碰着痊愈得快，且不论是术、炼还是剑艺，都学的很快、也易进。

        常平嘿嘿一笑，奉承：“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要小的说，您这段！这长相！凭您穿那乞丐的破布片子，都倜傥得很！只是毕竟是去祭祀，您多少得忍耐些。”

        曲默双手伸平了，任由下人给他摆弄。他以这姿势站了有一会儿了，如今只觉得烦躁，“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什么好？我上回穿这样麻烦的衣裳，还是我姐姐的及笄礼。”

        翌日醒来，曲默小心下了榻，挟上衣裳到外间穿去了，而后照常去后院练武、沐浴。

        少顷，灯台上的烛火燃尽，灭了，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卧房。

        而后禾岐便为曲鉴卿换了药，旧纱布沾了血难免粘连，取下的时候带掉了一块新生的血痂，疼得曲鉴卿额上青凸显，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