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如救火，纪康拉他坐上去。车子轰隆轰隆，炮筒似的在白板样的高速路上冲撞，撞进一条条深长的昏暗隧。赵辉在司机一个又一个的白眼里，扒着窗口吐了又吐，黑时总算吐到了东莞。俩人不停蹄赶去当地公安局，果然还没有立案。民警还算好说话，可市内注了册的‘明星发廊’，是间连锁美美发中心，在闹市区购物商城二楼，对面本没啥小市场。

“大概在附近

来的。他们把我（们）关在方（房）里，叫我们接各（客），不然就打（我们），恶（饿）我们。赵芳姐带我兆（逃）跑，给其他女的告诉（密）给抓回去，退（）打坏了。他们又把我们买（卖）去东莞。我听话就给我饭吃。叔叔阿义（姨）赵芳姐是好人，可是（她现在）不见了，我很怕。我爸死了，我只有后妈，求你们求（救）我。我（住）三娄（楼），对面是小市场，娄（楼）下有（间）明星发廊。（里面）有个小孩叫陈明，信是他寄的。我叫张小华。求求你们求求（救救）我。

那个年代，网络没普及，接警还于人工阶段。俩人在蒗坪镇派出所报了警，直奔县城，连夜翻上一列南去的货车。几十节车厢里压实了煤堆和焦炭堆，列车打着嚏，甩着骨架，像条不堪重负的黑蜈蚣，在沉默的夜里耸动。

俩人在火车减速时到广州站外，兜兜转转找到一辆开往东莞的货柜车。司机是个黑壮的四十来岁的朝天鼻，开阔的鼻孔里插着比门牙还要黑的，黑葱一样的，着阴阳怪气的普通话：“伍拾，伍拾，一分都不能少。”

赵辉屏息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低声问：“妈不知？”

“我回去拿钱。”纪康说：“去给你妈交代一下，上出来。”

赵辉口，像灌进了沙土，轻哼一声，弯腰拖出箱子。母亲盲了，却比谁都看得清吧。赵芳的子，若非出人地、衣锦还乡，又岂会报什么平安……他没多留，逃也似地出了屋子，收了两衣服，纪康已在外面候着。

山过去了，河过去了，馒状的矮房子在明暗交替的窗外长成了一栋栋小楼，一座座厂房和一筒筒冒着黑烟的烟囱。岩层的凛冽被南方的烟雨稀释，土地弥生出一柔曼的腥，陌生的、复杂的温热，再也嗅不着鹰爪坪半腰上干粝的粉尘屑，赵芳拉着他的手，教他认过的，野蒜的辛香。

“哦。”李氏动了动，没应赵芳的茬儿，依旧眼‘望’向密闭的窗口，坐得笔直：“床下箱子里，有钱，你带着。”她叮嘱，又像是自语：“找的着找，找不着，就回吧。”

赵辉咬紧牙，揣好信，迈进院子：“妈，”李氏屋里，光线很暗。这屋子自赵伟去后，越发没了活气儿。后窗上镇日拉紧老蓝色的布帘子，陈旧的木、被褥，终年发散出一霉变的药味儿，搅动着偶然翻起的灰尘，像垂死的呼：“二姐找着工作了。”他轻快地说，靠近面向窗的母亲：“妈，我同学说，镇上招工。我打算去看看。”

“我瞎给她念的。”赵芬抽噎着：“说芳儿找着事儿了，过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