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不怪你们。”

        “之后……”周恒有意拉长语调逗她，“我咽不下气，又不想夹着尾巴跟我爸哭穷，干脆不跟公家对上，亲自去产地碰碰运气。怕当局发现，我们先假装出境，又乔装打扮从山路绕回去，中途在三不地带的地下市场里买吃买喝，还学了一口半生不熟的土话。等快到地方的时候，都不用躲，灰土脸得跟野人似的，走在官上也不怕暴。我们在靠近矿区的一村庄里住下，那村里住的基本都是矿工。贪官和商心眼子早是墨染的了，最底下的矿工们倒是淳朴，不知自己每天挖的是什么宝贝疙瘩，一辈子吃喝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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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原本是问什么？哦，对。”他终于想起了主题似的，最后吃了片脆笋，搁下筷子，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得散漫，“那地方，气瘴气重，蛇虫多，每家每菜最不稀罕放的就是辣椒。吃多了也就惯了，等回了岭南也没改。”

        “故事听够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干点正经事？”

        无关强权与暴力下的屈从，只是因为她的忠实的心，坦率的人格，在任何境况下，都不容欺骗、隐瞒和偷耍。

        有点可爱。周恒了上牙膛，冷静地想。

        “他们那儿人口动量大，时不时就有邻村的青壮年搬来讨生活，我们跟当地人同吃同住，也一起下矿干活，闲着没事就跟村里有经验的工人聊，就这么慢慢磨着，过了一年多，我倒也成了行家。”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夺了郑毓的筷子，没让她把那块冒烤鸭放进嘴里，“吃不了辣就说，别吃得胃里不舒服又闹人。”

        周恒慢悠悠地吃菜，“那些被骗了的商人们，穿西装打领带地碰杯吃宴，一笔一笔地钱，觉得自己卖了大力气，实则连玉和石都分不清，大笔的钱打了水漂又能怪得了谁。生意想成，就得跟玉一起吃，跟玉一起睡，亲手摸过万数以上的原石，就有门了。”

        “之后呢？”她端端正正地听故事，被周恒弹了脑瓜崩才记得吃饭，乌黑的眼仁却亮亮地不离他。

        郑毓眨眨眼，有些感兴趣地托腮看向他：“岭南人里面，第一次见到像您这么能吃辣的。”

        随机招招手换来了门厅的佣人，吩咐厨房再另下碗清淡的面，“她这些天还喜欢吃什么，你们也看着列个单子。往后就是我来了，菜也得算上她的口味。”

        郑毓跟周恒是同行，对西南玉石生意早有耳闻，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派过去的人要么无功而返，要么钱一拨一拨地要，最后就带回来几车真假参半的石。山高水长的地方，政府和本土大族钱权纷争不断，时不时还会爆发局乱，当地人又惯爱欺生，假货猖獗。外地的商人往往被暴利所诱，贸贸然进了人家的地界儿，又摸不清行情，折戟沉沙甚至被坑到破产的比比皆是。

        周恒素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闻言也边吃着菜边同她聊：“大学刚毕业，被我爸打发去西边玉石生意，冯家在那儿占山为王，跟咱岭南嘛，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吧，冯岐山又是个贪图小利的。虽说不至于刀兵相向，也不会好酒好菜招待着，在审查批文上还给使些不大不小的绊子，外来商人要想从政府手里进料子，就得生生被扒下层来。我年纪轻，能调动的资金也就刚刚够试试水，本没余力那么上下打点。”

        “其实，”郑毓挑了一筷子面条，看看周恒，难得得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嘴：“我……也是能吃辣的。”

        食材现成备着，厨娘也手脚快，五分钟刚过就端上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底清亮，面条细却劲，葱花、胡萝卜丝、肉丝、鸡丝码得整整齐齐，增色又见刀工，另加了几碟简单的爽口小菜，上齐后躬向郑毓致歉。

        “知，”周恒眼也不眨地沾着干碟吃辣鸭血，“就是没我这么能吃。”

不敢，而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