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放来得不巧。燕啸刚喝过药，垂着眼子，才说了两句，两眼就慢慢放空而后闭上了。堂堂一个大当家的，每天疼得鬼哭狼嚎传出去实在不好听，田师爷看不过，让治伤的郎中在药里多放了两味安眠的药。

燕啸迟迟不见醒来，田师爷探探脑地往洛云放脸上看：“督军从灵州过来一路辛苦，这大雪天的，您是下山进城还是……”

这么个破破烂烂一点都不风光的登场，偏他还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咧嘴冲他笑：“

倪文亮这一刀下了死劲，伤口得深，愈合起来怕要费功夫，期间还得忍着疼。先前孤鹜城书房里的时候，燕啸扶着腰有七八分是戏，这回的疼却是十成十，刚换上的衣服不一刻就能被冷汗浸得透。

过命的交情……视线落在燕啸无知无觉的睡脸上，阖着眼酣然沉睡的男人长得并不丑，眉大眼，鼻梁高，他量高大，膛厚实，蜂腰长，天生就合该纵弯弓穿一威风凛凛的战甲。屋里不曾点灯，外银白的雪光透过窗照进来，依稀还能瞧见他下颌的那疤。已经淡得只剩一白印，看在洛云放眼里依然有些刺眼。

那年他被困在犄角山，也是冬天，滴水成冰，风寒刺骨。粮草早在半个月前就没了，他带着一小队人，伤的伤病的病，撑着一口气死守在山不肯就擒。冬夜夜半伸手不见五指，探俯视，脚下银光闪闪灿若天河，是敌兵手中的刀尖。那时他和燕啸取下青雀城没多久，两家看似平和，相时仍留了三分戒心。他日日咬紧了牙关，盼着钟越能尽快带人助他突围，从没在燕啸上存半分指望。

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敌兵黑压压似水般向上涌来，他拄着手中长刀眼睁睁看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甘而无奈。心寒绝望之时，恰是燕啸带人解了他的危局。他是刚自战场下来便不停蹄来救他，一脸灰黑色的尘土，里边还横七竖八混着血渍，上的衣袍也被扯得褴褛，半边袖子都被撕没了，后稀稀拉拉跟了两千人，都是面色青白的疲倦模样。

小老在洛云放面前不敢放肆，不过洛云放怎么听，还是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意味。田师爷形容起燕啸抱着嗷嗷叫唤的模样，那惟妙惟肖的神态，那绘声绘色的语气，那止不住上扬的语调……咳，田师爷你的嘴角再往上扬就要咧到耳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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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放摇摇，捧着茶盅稳稳在椅上坐着：“无妨，师爷自便。”

自从在青雀城得了信，这一路洛云放就未曾耽搁，刚抵屏州，连落雁城都没进，就先上了龙山。一路星夜兼程，此刻坐在的屋子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盅，心也不禁有些恍神。

所以说，人不能作，但凡作得起劲的，最后九成九都得被自己作死。

田师爷干笑了两声，看看床上的燕啸，再看看半垂了眼不愿再开口的洛云放，悻悻地又一句辛苦，转出去了。

长齐，到了老谋深算的倪文良面前，他们就成了青涩的小娃娃。啧……说话要积德，否则就要遭报应啊报应。

窗下传来燕啸亲兵的说话声：“督军大人看着不近人情，对咱大当家到底不一样，过命的交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