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

        「那你下午不在。」蔡笸把柜台上的钞票收进抽屉，抽屉关的时候撞在桌板上，咚的一声，「下午拆窗，拆窗的时候柜台没人，柜台没人今天抽成少一半。」

        「第二期一万八，」蔡笸说，「一万八是你的钱还是她的钱。」

        老廖不答。他把那个小了两分的铝框靠在墙边，靠的时候框在墙上刮出一很细的白痕。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是的，里面的烟只剩两支，他抽出一支递给阿爸，阿爸接过去，两支变成零。

        「左边是账。」

        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叠钱。那一叠昨天是一万，今天剩八千，八千里面还夹着昨天那张被阿爸挑出来的假钞，假钞被折成四折夹在最下面，夹在最下面像一颗牙被进里。她把八千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数，数出声，一百、两百、三百，数到六千抽出来，橡从嘴里取出来，嘴上那红印比昨天深。

        「两分你进去，进去打硅胶。」

        「一百二。」蔡笸把这三个字了一下，完她的嘴角往上，「一晚上四百八，一个月十四天，六千七百二。」

        「你补多少。」

        蔡笸这时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她绕出来的时候肩膀故意撞在老板上，撞得老板往后退了半步。她说三楼那扇窗她也要量，她要量的是红茶店这一扇，这一扇对着永和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台机车行，机车行早上六点发动。

        「这一扇换，」蔡笸说，「我出两千。」

        「你加错了。」老板说。

        「我坐左边。」

        「少一半我补。」老廖说。

        「你出两千你要坐哪里。」

        「六千七百二扣两成是五千三百七十六。」蔡笸说，「你在那边五千三百七十六，在这里你跑假日班一天一千二，一千二乘十四是一千六百八，一千六百八扣机车油钱三百。」

        「他打。」老廖下巴朝老板那边一抬，「两万四里面硅胶。」

        「两分。」他说。

        「账就是我。」蔡笸笑，笑的时候她的牙齿在灯下面很白，「你要我坐右边念数字，我念到一半会把数字念成钱，念成钱客人会以为我在骂人。」

        「我下午去银行。」

        老板把六千收进去，收的时候他把钞票对折两次，对折完进polo衫的暗袋，完暗袋鼓起来一块。他说下午三点带工人来拆旧窗，拆的时候要店里没人，没人的原因是拆窗的粉尘会落在红茶机的滤网上。

        「五成我坐柜台。」蔡笸说，「你们三个去拆窗、去银行、去缴第二期。」

        「车站九点五十开，你九点二十到就好。」蔡笸说，「你迟到四次，平台封你，封你的人是我叫去问的，我问的是她能不能跑假日班，她说不能，她说她要回台中。」

        「两分要重。」陈金枝说。

        「带两个章就是今天要签完。」她说。

        「两万六千八。」她说出声。

        「你算得比我还细。」小婷说。

        「十一点四十你还有四小时。」

        「十一点四十。」

        小婷把大的那个塑料袋放在椅子堆旁边，放下去的时候袋里有一支电锅的电线响了一声。她说她姑姑的锅烧店在夜市第三排，第三排缺一个搬瓦斯桶的，瓦斯桶一桶十七公斤，一晚上搬四趟，一趟一百二。

        老板把夹板夹在腋下，从夹板下面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的报价单。他说硅胶不，硅胶一支一百八，窗框要拆旧的，拆旧的加六百。陈金枝把报价单接过去，接过去的时候她的嘴开始动，动的速度比早上数钞票的时候快，她在心里加：两万四、六百、一百八、一万八、第二期、蔡笸两千。

        「九点半签，签完吃饭，吃饭后两点。」

        「五成。」陈金枝说。

        「那我没加错。」她把报价单压在柜台玻璃下面，压在蔡笸那张烟盒背面的旁边，「订金六千，今天给。」

        「我加了两遍。」

        老廖这时候从卷门里面出来，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铝窗的框，框是他昨晚自己的，的尺寸比那扇窗小了两分。他把框举起来比在窗上，比的时候框的下缘出一条，里的光切在他脸上，把他脸切成上下两半。

结上下动了一下。

        「四小时我要去车站。」

        「台铁几点。」蔡笸问。

        「我数了一早上了。」蔡笸把抽屉拉开又关上，关上时手掌在抽屉面上推了一下，「你走之前把今天这一班跑完。今天柜台少一个人，少一个人我抽四成，四成不够，我要抽到五成。」

        九点十二，张专员没到。九点二十，张专员打电话来说台北车站那间分行的会议室被占用，改到十点，改在中和这一间，他要来店里，他要带两个章。蔡笸听到「带两个章」的时候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把椅子往后踢，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响。

        她到的时候穿一件外送的背心，背心的反光带在店里的灯下面亮了一下，亮完她把背心脱下来挂在门口的钉子上，钉子是钉图钉用的，钉子被背心的重量压弯。她左手提一个塑料袋，右手提一个更大的，大的那个是洗衣店买的，袋子里是她这三个月在台北的全东西。

        七点二十五，第一个客人还没来，小婷到了。

        「我今天缴第二期。」

        「还没扣姑姑抽的两成。」

        「硅胶谁打。」

        「这一扇不换。」陈金枝说。

        「两遍都是两万六千八。」

        「银行几点。」

        「下午三点。」蔡笸重复了一遍，重复完她转看老廖，「你下午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