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亭抿了抿嘴。

        那天傍晚，顾云亭没有回自己那个华丽却冰冷的主卧，而是跟着她，第一次走进了那间阴暗的北向倒座房。

        顾云亭站在少女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知大哥的手段，那是连父亲都默许的家法。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用自己瘦弱的，完完全全地将顾云亭挡在了后。

        “叶南星。”

        “疼不疼？”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劣质的药水接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顾云亭瑟缩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不容抗拒的韧劲。

        顾云亭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

        “走。”

        少女松开握着景观石的手。石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去自己那半边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的肩膀，只是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用干净的袖口内侧，轻轻去顾云亭脸上的泥水。

        顾云亭惊恐地睁大眼睛。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瓦数极低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圈。空气里是一廉价的皂味，以及隐隐约约的、属于她上的白玉兰香。

        雨依然在下，敲打着残破的花房玻璃。

        大少爷顾云峥的声音从花房外的长廊那传来。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撑着黑伞，簇拥着这位可能是顾家未来继承人的人走过来。顾云峥看着被破坏的铁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是顾家那些佣人主子们字正腔圆、带着京味儿的官话。她的声音绵、温，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语的调子。那些尖锐的字眼，从她嘴里吐出来，仿佛都在尖上打了个转，变得柔而没有攻击。

        他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伞柄击打在单薄骨骼上的声音。

        她停下动作，微微低下，轻轻朝着伤口了气。她呼出的气带着一丝温热，拂过顾云亭的手心，的。

        “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野种，谁给你的胆子砸顾家的锁？”顾云峥冷笑了一声，目光像看一团垃圾一样扫过她。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紫药水和几卷纱布。她就着昏暗的灯光，低着，用棉签蘸着紫药水，一点点涂抹在顾云亭被铁划破的手掌上。

        “谁干的？”

        少女拧上紫药水的瓶盖，动作极其缓慢。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像只受惊幼崽一样的男孩。

        少女转过，看着还在发抖的顾云亭。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所有人都想踩着他去讨好大哥二哥。她明明是个连佣人都不如的私生女，为什么要为了他，去生生挨那一棍子？

        她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不姓顾，姓叶。这是她在这座宅院里，最后的一点骨气。

        “反了你了！”一个大男孩见状，为了讨好顾云峥，几步冲上前，扬起手里厚重的塑钢黑伞，用坚的伞柄狠狠地抽向她的肩膀。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固执地追问。

        少女的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瘦弱的肩背瞬间向下塌陷了几分。但她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她的双脚就像是钉死在了地上，死死地护住后的顾云亭，没有让那把伞柄的余威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她缓缓抬起，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透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那双氤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她终于开口，这是她进入顾家大半个月以来，顾云亭第一次听她说超过一个字的话。

        叶南星将那些纱布和棉签重新收进铁盒子里。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却倔强的下颌线。

        她的嘴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白。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安抚了顾云亭狂的心脏。

        过了很久，久到顾云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你叫什么名字？”小少爷声音有些沙哑。

        顾云亭摇了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自己那只被景观石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还有她一直不自然地下垂着的左肩。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跨过门槛，走到浑泥污的顾云亭面前。她弯下腰，用那只没有血的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或许是少女眼神里那种不要命的狠绝震慑住了那个男孩子，又或许是顾云峥觉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到父亲面前不好收场。顾云峥厌恶地皱了皱眉，骂了一句“晦气”，转带着人离开了。

        然而，挡在他前的那个单薄影，却没有退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