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有经脉暴起，仿佛人下面钻进了几条深青色的水蛭，在吞食他的血肉，往更深，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你是谁？”

        ……

        “没有，我从来没害过她，手是他爹砍的，人是自己一脖子吊死的，我都没见过她几面，与我有什么干系，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恨她？我恨她什么？有这么个贪婪愚蠢的爹，我可怜她还来不及。”

        “我、说，我说。”

        漆萤站在曹礼前，他正睡着，腐坏的蒲草当中有灰鼠吱吱游走，咬在他小臂上，于是这人惊惶地醒来，一把捞起小鼠，砸死在三尺之外的土墙上，血肉模糊。

        忘记的事情渐渐被记起来了。

        “我认识周缮，是在赌坊里。”

        我最看不得他嘚瑟，什么富家子弟，到来还不是落魄得和癞狗一样，趁着他醉得糊涂，我拿石，把他的宝贝骨砸了个粉碎。

        “后来，后来我记得，周慈音好像是想不开，一脖子吊死在树上，也不知是不是记恨她人面兽心的爹。”

        “你说谎了。”她轻声。

        “那你为什么害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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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音大约是想把周缮也吊在槐树上，但是害怕会吓到她们，所以最后吊到了荒郊野岭。

        好几年前，大约是在冬天的时候，周缮每次来赌坊，都会在腰带上挂一枚荷包，命子似的护着，任谁来都不给碰，我就想知，那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没、没有。”

        我也知周缮此人贪婪愚蠢，这骨，一定是他设法弄断的，但他却一口咬死是野狗咬掉的，他心疼闺女，舍不得扔。

        我当然知那些“得神木者，能福运恒昌”的传闻，是好事之人瞎编的，砍下来的手指，能有什么用。

        “你害过她吗？”

        “别说谎。”

        “你恨周慈音吗？”

        他感到一丝寒意，如百足蚰蜒般，顺着脊骨窸窸窣窣向上攀爬，这女人不似什么善茬，他想喊狱卒，却被扼住咽。

        一指节，落在尘灰间，牢狱中有小鼠摸索过来，抱着它啮啮啃食。

        后来有一回我与他喝酒，他醉得和傻子一样，我问他，他说，那是周慈音的手指，是仙人赐福。

        但是神力都用完了，怎么办？

        “认识。”

        他也看见了漆萤。

        他居然没着急，好生欢喜地看着那堆骨渣，他说，这骨上竟真有神力。

        扼住他的手收紧一分，他几乎有些窒息，恍若被溺于深水之中，冰棱般刺骨的水一点一点蔓进他的口鼻。

        我就告诉他，路上又不是只有一条野狗。

        濒死之际，他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

        女人的声音如游雾中的鬼影。

        他醒了，我告诉他，周兄，你的昆仑神木变成一撮灰了，是不是福气耗尽了？

        一个清瘦的、面无表情的女人。

        他与我一样，好赌，我听人说他在搬进敦化坊以前，有万贯家财，坊间还说，他女儿有神仙保佑。

        “认识周慈音吗？”

        “之后呢？”

        不过我第一回见他的时候，他面如土灰，兜里也没钱。

        她的声音极冷，如一柄银刀，贴在他耳畔。

        后来他也确实赢了几回，好不春风得意。

间簌簌晃动的白骨，想起她从槐树上救下慈音时，慈音曾问过，“你们住在这里？”

        她不语。

        月悬天心，曈曈明透，恍恍堆迭在长安的街上，百虫皆伏，万籁俱寂。

        他感觉自己的手忽地一阵剧痛，有什么腥臭的东西落在蒲草上，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