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一树花开

        明日便是祭剑的最佳时期。

        问心剑靠在墙边，剑鞘锁住了它的利刃，却锁不住那gu肃杀之气，渴望嗜血的锋锐呼之yu出，在寂静中无声涌动。

        是夜。

        楚笠的屋子早早暗了下去。两间厢房，隔着一堵墙，寂静无声。

        雪昭解下外袍，长发散落，在榻上躺下，有点不适――这过分松懈了。除了伤病，她很少会这般躺下，大多时间用来打坐修行。世人只知她万中无一的天资，却不知dao这独步天下的修为背后，也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刚躺下，外tou便开始下雨。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细雨。在这无边的静谧中，一层又一层地铺陈开。

        她闭着眼，听觉格外min锐。雨势渐密，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世间万物都拢了进去。雨落在叶上、瓦上，沙沙作响，一声声听得分明。一些雨点飘落在窗纸上，渗不进，只将那层薄薄的窗纸浸得濡shi，微微震颤着，如同耳朵没入水中，听见的皆是沉闷而chaoshi的回响。

        她听着，渐渐分不清这雨声。它们汇成一片，变得模糊了。任由它们将自己包裹，意识在她有意无意的松懈中飘忽。

        万千思绪如chao水漫涌。她坠入梦境。

        那是玄止陨落的第十年。

        她祭过师尊，独自回到那间她曾无数次出入的书房。十年了，书架上的书仍码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远游去了，随时都会踏雪归来，唤她一声“昭儿”。

        师尊人淡如水，连同她的气息也是，人在时便难以察觉，人去了更是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雪昭的手指抚过一排排古籍，这些书于她而言都太熟悉了。有些是她自己翻阅的，有些是师尊逐字逐句为她讲解的。她自幼聪慧，一通百通。师尊常常抚着她的touding，满意地叹dao：“昭儿聪慧，世间罕见。”

        指尖抚过最后一本书时，无意间chu2碰到一个暗格。机关轻响，一个黑色匣子摆放其中。她打开，是一个古铜红的铃铛，和一本册子。

        她翻开册子，熟悉的笔迹，是师尊的亲笔。

        睡梦中的雪昭，眉tou倏然蹙紧。

        册子前面写得密密麻麻，记载着她平日的修行心得，年月有迹可循。然而翻过某页后，所记载的时间有一大段空档。

        再翻。

        “昌和十年，夜观星象，心神不宁。卜得一卦，其意幽微，百思不得其解。”

        “昌和十一年，天地灵气异动，皆汇聚于金銮。是福是祸？”

        昌和十一年，是她出生的年份，偏偏又是金銮。雪昭隐隐觉察到，这份笔记或许与她有关。

        “昌和十二年，亲临金銮，寻得法qi。”

        “昌和二十六年，gen骨之清奇，血脉之纯粹，乃人间大机缘。”

        这是她正式拜入璇玑gong那一年。为何是人间大机缘？

        “昌和四十年，以血卜卦，问天镜种种，不忍直视。”

        笔记中的字句太过han混，雪昭似懂非懂。往后数年，她都在揣摩这些字句，直至一日，她以自己血为引，提前唤醒了问天镜。镜中显出的，是生灵涂炭，最终指向一柄剑。

        又是数年的探寻。

        梦中的女子划破手指，将血珠滴落在那枚铃铛上时，莹白光芒蔓延，铃铛通ti纯白，澄澈神圣。

        那是她此生最不愿想起的时刻，比深gong中的冷眼与屈辱更甚。

        梦中的寒意浸透她的shenti，将她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光未亮，雨声未歇。

        雪昭睁眼望着这nong1稠的黑暗，如同望着那段她刻骨铭心又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往。它们无时不刻不在倾轧着、bi1迫着她。

        她想起楚笠发现自己是至纯血脉时的反应，那份惊愕、悲愤和不甘。她当时又何尝不是？她有过之而不及。

        更可悲的是，纵使她多么恨她的生shen父亲，那个无情残忍的皇帝，加上一出生便在皇gong的尔虞我诈、拜高踩低之中浸淫许久。许是血脉所传，她所痛恨的血脉，无论在璇玑gong被多少人喜爱夸赞，她的内心始终幽微而冷漠，人xing残忍的幽微，对世情的冷漠。帝王心术的阴暗猜忌，如影随形，深入骨髓。只是她不愿辜负玄止的栽培，面上始终zuo出正直怜悯姿态，行事扬善惩恶，装得天衣无feng。

        那时她想，君子论迹不论心。若能装一辈子，也不算辜负了师尊。

        可她发现了自己是问心剑的祭品。偏偏是从玄止那里发现的。

        她曾反复翻读那本册子，逐字逐句地推敲，反复咀嚼，试图从那些冰冷的字迹中，找出玄止的温情和犹豫。然而越是细究，猜忌便越是疯长，像越收越紧的绳索缠绕住所有本该美好的回忆，将它们一一否认，绞杀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