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老了之后，大概也会像这样吧？唐韫晖心想。这么暗，就算牵着手也不会有人注意。不过，要真老到七八十岁，两只皱巴巴的手牵在一起，感觉有点难堪，仿佛玷污了充满激情的同志爱。说起来，好像从没见过同志白偕老的场景，那他们老了之后都去哪里了呢？

        他花了一些功夫打听唐母的现状，得知她在唐韫晖离家的第二年便跟唐父离婚，之后独自住在本地老宅。五年前，学校旁边新建公园，她经常在傍晚来这里散步。

        男人咧嘴朝他笑，那时他怯生生地躲在房间里，房门开了一半，半个掩于黑暗中，寂静地与男人对视。

        有这个想法是在几天前，当他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他想要为唐韫晖些什么。

        他有预感，如果回来了，唐韫晖就能和母亲和好。不，这个几率应该是百分之百。世上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这句话就像一个传许久、无需推敲的谎言，植于以繁为目的的人类社会中。

        “你长得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我先回去了。”李昭明扔下这句话，便不由分说地离开。

        李昭明用汤勺舀起白色的鱼汤，冷了慢慢喝。他胃口不佳，可能是累了，只吃了一点米饭。

        这是否也是一个谎言？

        “叫叔叔。”母亲打开门，把他从黑暗中拎出来，

        “怎么了？”

        呼出一口白气，他将羽绒衣裹得更紧，抬望天。

        他不说话，而是用微妙的推力督促他看向那个方向。借着昏暗的路灯，唐韫晖辨认出那人的份，随即脸上浮现出震惊的表情。

        “没有为什么。”

        在来之前，查过天气预报，有小雨，还不至于下雪。从小在这长大，记忆里他只见过一场雪。母亲所交的男友就像四季变幻般，几个月后又是面孔新奇的人。他记得一个在下雪的冬夜来到他家的男人，看起来和母亲交往过的对象都不一样。长相不英俊，甚至臃、胖。已经秃了，出苍白的。母亲一开始只把他当玩伴，但他对她实在太好，太贴，母亲便让他住进了家里。

“为什么？”

        也许他只是难得的想要浪漫一次，他不想扫他的兴。不过，对于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只感到深深的厌倦，是厌倦，而非厌恶，因为他认为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没有意义。可是转念一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跟李昭明一样，认为没有意义的事情就不需要去了呢？随即他意识到，不是没有意义，或许是因为他对这里感到恐惧。

        抽完一烟，他把烟扔在地上，抬脚踩灭。垃圾桶就在咫尺之远的地方，但原本地面就堆散着各种垃圾，塑胶袋，烟随可见。当所有人都不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就失去了意义。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闻着空气里树木的味，被纯粹自然的洁净感所包裹，常年被都市生活所攫取的压迫感逐渐消解。忽然，李昭明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向前方路灯下的一位老妇人。

        他记得，曾经听唐韫晖说过，在这个世上，女拥有更完整的共情能力。gay对家人出柜之后，通常父亲会然大怒，而母亲则多多少少能谅自己的孩子。那些参加LGBT游行的人中，经常会出现“父母团”，也就是支持自家孩子的父母。虽说是“父母团”，大分情况下只有母亲出席，鲜少有父亲的影。

        他的恐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由于学校属于封闭式理，外人禁入，但学校附近的公园很适合锻炼。每天傍晚，在这散步的人很多。次日傍晚，李昭明拉着他来公园，在这里散步的多数是老年人。他们就像在黑暗中不需要照明的鼹鼠，熟稔路线，成群结队，一边闲聊一边走。

        他默然的朝酒店的方向走了很久，气温接近零度，两条不停颤抖着。正常人见到许久未见的母亲，表情应该更生动才对。他们现在在聊什么呢？今晚还会不会回来？他不想留在那里看着母子抱痛哭的场景，那样很尴尬，甚至令人感到荒唐。走着走着，突然很想抽烟，他在路边的杂货铺里买了一盒不常抽的牌子。好几天没抽烟了，因为唐韫晖说对胃不好。他点燃一烟，抬望去，天冷得像要下雨，天空布满灰白色的伤痕，烟雾从口中吐出，形成一笔直的线条，被风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