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对方赤红的双眸，发现自己怎么样也无法再像之前那些时候一样，打断他对辛泽的辱骂。

        见门扉阖上，郭浩昌正要走到盆架旁清理伤口，刚刚关上的门就又被人从外推开。小少爷闷闷不乐地走进来，一看见他，便嚷嚷着要替他上药。

        “一间！”

        “我来给银子！”程攸宁见郭浩昌拿钱的举动又不乐意，摇着自己怀里的盒子，“我有钱啦！”

        “郭浩昌你还笑？！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啊？”程攸宁被男人这罕见又突兀的笑容给吓得哭得更厉害，眼瞅着都快急得不过气了。

        郭浩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听见他用各种诅咒的字眼骂着辛泽，当即就想要劝。只是刚刚张开嘴，却忽地又咽下了快要说出的话。

        程小公子爱哭，所以他的眼睛也老是跟兔子眼似的。但这次，他依旧是红了眼，却

        “劳驾，两间房。”满脸血迹的男人如是说，他似是想出和缓的模样，但眉骨上那狰狞的伤口太过骇人，使得他整张脸的表情反而显得有些扭曲。

        “两间。”

        郭浩昌见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倒没拒绝，由着他耷拉着眉眼凑过来替自己清理。

        这天越来越冷，客栈里也早早生上了炉子。只是大堂此时没客人，先前燃的火如今正慢慢熄灭，小二又朝炉子挨近了些，想着怎么趁掌柜不注意再偷摸去拿块炭丢进去。

        程攸宁一下子便愣住了，认识数月，他见过男人的怒意，无奈，偶尔的笑意，以及谈起辛泽时出的伤感与黯然。但他从未见过这般，这般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脆弱的神情。

        他先前被男人一脸的伤唬得不轻，初时没能反应过来，只顾着拉着他嚎。后来回来的路上慢慢回过味来，在那种情况下，能对郭浩昌下这种狠手的也只能是辛泽。

        ＊

        “我没事。”郭浩昌赶在小少爷彻底崩溃前沉声安抚，垂在侧的手探向了眼前泪雨滂沱的脸庞，糙的手背轻轻地了对方红的眼角，黑眸泛着一说不出的柔和，“别哭了。”

        郭浩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狼藉的脸上一片沉静，唯有黑的眼眸里透着些许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然而他也未曾料到，当真正看清郭浩昌脸上被瓷片磋磨出的伤口时，他会因为察觉出辛泽对男人的作践而让之前压抑住的情绪骤然再次爆发开来。

        “混！畜生！”他恨声骂着，额角青都暴了出来，像是想搜刮出自己知的所有最恶毒的字眼去唾骂。

        “！”

        冬日天色黑得早，客栈门口的几盏灯笼早就点亮挂上。掌柜倚在柜台后打瞌睡，干瘦的小二抽了张凳子坐在角落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时不时往客栈大门觑上一眼。

        正思索着，就听门口传来几声脚步声，小二连忙抬看去，一伟岸的影正踏过门槛走进来。

        第一次被男人这么温柔对待的程攸宁瞬间僵住了，浸在泪水里的凤眸瞠得圆溜溜的，半晌，才听到他有些恍惚地感叹了声：“哇......”

。

        烛光下，程攸宁小心翼翼地替郭浩昌清理着伤口，一点点把那些嵌在肉里的碎瓷渣挑出来。中途伤口难免又开始渗血，小少爷看着那密密麻麻渗出来的血珠，眼睛忍不住又红了，“他怎么能这么作践人！”

        最后，关于房间的数目还是由郭浩昌拍板了决定。程攸宁被一步三回地赶回了自己的房间，期间一直嘟嘟囔囔不知嘀咕着什么。郭浩昌看着对方那幽怨的眼神就有些疼，想都懒得去想。

        这声音属实有些大，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都一个激灵被吵醒了。中年男人蹙着眉朝大门口这边看过来，望见正立在两人面前发呆的店小二，不由越发不悦地咳了一声。

        他那时怔在原地，满腔的怒火刹那间悉数被迎浇了个彻底，再生不出去辛泽面前质问的勇气。

        男人脸上的伤看着很是骇人，即使不看眉骨那，脸颊上其他几嵌进去了好些碎瓷渣的伤口也让人看得心惊。

        好在，郭浩昌还是选择了跟自己走，不是因为什么，他到底还是没有留在辛泽边。程攸宁在心中如是这般对自己说，才渐渐重新找回些继续呆在郭浩昌边的底气。之后他再也没提去程府要说法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着郭浩昌去包扎，虽然这个意见连着要‘一间房’的意见一起被对方无视了，但程攸宁最终还是如愿坐到了郭浩昌跟前替他清理伤口。

        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辛泽对于男人而言，是多么的不同。

        “一间房！”不想他话音刚落，骤然就又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先前被男人的形遮住的高瘦青年怀里抱着木盒子从他后窜出来，伸手拉着男人的手就往外扯，“快跟我去医馆！”然而费尽吃的力也还是没将郭浩昌拉动一分，程攸宁只能又提高了声量喊，“郭浩昌！你不要脸啦？”

        郭浩昌不理他，只看着小二沉声：“不用了，劳驾你带路，直接上楼吧。”余光瞥见旁的程攸宁又要发作，他才补了一句，“若是店中有包扎用的药物还请待会儿连带热水一起送上楼。”说着，他从掏出了小块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将伤药拿上来后，郭浩昌又嘱咐他再烧几桶热水上来洗澡用，末了递过去几枚铜钱，临走时再让他去隔问问程攸宁要不要水。青年之前在那块墙垣下枯坐了那么久，上也肯定染了不少尘土。

        小二眸光闪了闪，连忙收起打量的视线，“店中是有些普通的伤药，客官要是不嫌弃，待会儿我给您拿上来就是。”小二伸手接过银子，随即转就要带着二人上楼，只是走了一步，他忽地想起什么，转过问，“额...方才没听清，二位客官是要几间房来着？”

        “客官打尖儿还是...”本该脱口而出的招呼在看清男人的模样后骤然被小二掐在了咙间。

        一想到那披着自己壳子的虚伪小人，程攸宁心中对男人的疼惜骤然变作了然的怒意，当时气红了眼就想冲回程府同人理论。然后意料之中地连步子都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男人拎着后颈扯了回来。

        小二：“...额。”

        店小二骤然回过神，他方才被面前的动静弄得有些茫然，如今脸上的惊惧倒是褪去不少。抬眼看了看那清隽的青年，又再壮着胆子觑了眼被青年一直往外扯的高大汉子，小二这才看清，对方虽满脸是血看起来可怖，但眉眼间却并无戾气。加之听到青年不住地促，便认为男人应是不小心糟了什么意外，弄得这般狼狈。

        如是想到，心中略松，脸上就重新挂上了殷切的笑，“不如客官先去医馆包扎一下，如今客房还有好几间空房，不打紧。”

        “听到了吧！快跟我出去！”

        “你给我闭嘴。”郭浩昌没忍住，直接拍了下正要举着个盒子跟自己展示的家伙的脑袋。目光落到小二上，声音忽地冷了些，“不用理他，他老是喜欢说些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