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出生后他就从未上过心、也许都要忘了的孩子。

        他怎么去的树上？但他已经不让旁人想。他被质问也一点不怕，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看了看树下的这两个人，然后对着唐戎策说：“我下来，你会接住我吗？”

        仿佛这是全凭他心意的事，他说完就直接松开了抱着树干的手。他这不是爬下来下来，这是坠落。唐戎策的烟也落，他的手去拥了新的。怀里这个人长成十来岁的少年了，是不轻也不重的分量，唐戎策觉得像捧了一块肉，于是心莫名其妙跟着。烟落在泥泞慢慢窒息，唐戎策也被着心重新塑型，这滋味难以言述，让男人好半晌失语。这过程他始终注视着这个很年轻的少年，看他完全吻合了心意的五官，估量他太瘦的骨架，看得少年垂着遮住了大半眼，出印一点青色血的薄眼。

        回到燕城的唐戎策没有刻意去打听那个孩子，但偶尔会想那个孩子，也难免知那是谁的孩子。

        当事人却很是镇定，唐戎策不忘一口烟，再抖落烟灰，唯有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不知藏了什么人的树梢。

        “大帅……”

        他眼帘微掀，水澄澄的眼睛，不肯服输的话：“你又是谁家的爹爹？”

        然后，这个年关，他想这个孩子了。

        是他自己的孩子。

        “你是谁家的孩子。”

        说着，只留给唐戎策一个后脑勺，趿着拖鞋跑远。

        便还是那日的车，那日随行的秘书与警卫长，唐大帅的肩膀着白雪，军靴重新迈过了门。

        郝秘书大窘，比了个军礼：“我这还没成家的，您说笑了。”

        “走吧。”

        唐戎策调侃也能剥人一层：“你比我还急，昨晚的床少了什么，睡得这么不踏实？”

        唐戎策看了看空落落的手心，一哂。

        穿像睡衣一样的白袍子，脚上套的是棉拖鞋，他连脸上都脏了，更不要说一白沾上泥泞的狼狈。可他还是让人一眼就认定，这是全天下最干净的少年。

        程四先去发动车，唐戎策后跟着郝秘书，两人见着这最后几眼的别庄。清晨的别庄与昨夜又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昨夜花光了它所有的力气，如今有种疲乏的暮气在。

        然后他出现。

        少年就在唐戎策心绪松懈间出了他怀抱，他的长发也打一下男人的掌心。

四也早早就在楼下等着大帅了，三人简单垫了肚子就准备启程。

        唐戎策觉得，自己可能想说，怎么这样调，这样古怪，这样惹人喜爱。今人剪发易服，他还留着几十年前的一长发，偏不肯好好打理，随手一扎，这会张牙舞爪，晃得人心烦意乱。想他是否故意。

        郝秘书看了看表，估摸：“我们大约能在正午前到燕城。”

        唐戎策闻言一笑，说了句：“小年轻。”他想抽烟了，从大衣口袋的烟盒里掏出一来，郝秘书便跟着停下准备为他点烟，等着大帅把这烟抽完了再走。火星刚燎，树冠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郝秘书十分警觉，立刻手摸枪套：“谁！”他们此行虽然从简，但对于大帅的安全从不敢掉以轻心，只是郝秘书如今还是暗恨大意，起码不该让程四单独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