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小师兄未回答，只是非常专注地望着他，仿佛远连绵的群山，树梢挂起的银月，旁无边的莲海，都不及眼中此刻的风光。

        忽闻得柔橹声声，时疾时缓。不必特意徇声去望，他也能想象出那圈状、弧状的涟漪，随着小舟行进的轨迹，慢悠悠开的景象。

        若从自己化形的那一日算起，到如今，正好是三十年。

说完第一句话的时间内，他已经用仙力试探了数番，发现岸上二童仅是普通的过客而已。

        赫凌云手上并未施力，扁舟却还是顺着风向缓缓朝前行去。

        好像在他刚进幻境没多久的时候，就有类似的念，电光火石一样地飞过，不愿被他抓住。现在这念又飘然浮起，落落大方地飞到他面前，好教自己看个明白。

        他松开手，木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很是不甘地往下沉。

        他遥望半晌，倏然听到一点轻微的响动。

        他越来越觉得古怪，不禁屏气凝神，将转在周的灵力送往更远，进行更细致的查探。

        崔奉止看着远方沉默的青山，抽回手，带起一溜冰凉的池水。又横过小臂，将手背覆在阖起的双目上。

        “崔…奉止？”

        三十年，见仙君而不得……

        竟然真的就这么走过了？崔奉止怔了片刻，有些意外。过路人没有问题，旁的荷花荷叶也再寻常不过，似乎没有什么是与自己曾经的记忆相悖的。

        本来要出的“师兄”两个音，在他口里转了一圈后，变成了三个字：

        有位年纪大约十余岁的少年，赤足走在莲海之间。对方步伐极快，脚掌好像本没挨到阔绿的叶面。一晃眼的功夫，就踏着翠色的波浪，来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片如同绿罗裙般舒展着的荷叶上了。

        他也过许多猜测。大概那仙君不喜宗门大比的嘈杂；又或许正在某府闭关修炼；再就是乔装打扮去了烟火人间。

        葳蕤生长的芰荷模糊了水与天的边界，数不清的圆叶与杆于暮色中起伏。

        风在清池里拨弄出阵阵青绿的浪涛。

        所有的困惑，在看清少年的面容之后，都像夜色来临时的霞光一般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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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他已记不得对方的容貌，但只要人站到面前，决计不至于认不出。毕竟在过去的岁月里，那位是那样频繁地泛舟于他的梦中。见得太多，自然便会熟悉。

        但他毫无松懈之意，微微侧首，盯着尚在交谈中的两人，直到对方的影完全淡出视野之外。

        神智一路昏沉下去，倦意渐渐占据上风。沉沉睡去之前，有晚风送来蛙声与虫鸣，到底也没能将他唤醒。

        “仙君……”

        。。

        大概是干渴得厉害罢。崔奉止听见，他嗓音很干涩地说出了一个词：

        唯独不敢想的一点是……

        赫凌云发现，少年周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白雾气，神情举止也显得有些僵，带着种种不须细看便能品出的古怪。他怔了会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修者出窍的灵。就是不知幻境里为何会藏了这样的存在。

        他撩水的动作一下就停住了，心里冒出个离奇又荒诞的想法。

        作为长羲掌门首徒，他几乎要将各大宗门的真人拜会尽了。可当中，没有一位是他的故人。

        三十年，见仙君而不得……

        闭上眼的一刹那，刚才飞溅起来，落到他两眼旁的池水，又顺着脸颊悄悄地下。

        今朝终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