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绪沉片刻，他不想戳曲默的痛，但却不能不说出实话，于是避开曲鉴卿的名讳，说：“那你能有什么办法……若是还能维系那便将就着，如若忍不了，还是趁早断了的好。”

        果然曲默吼了那一嗓子之后便不再言语了，又变回原先那副模样，不动，也不说话。

        曲默说一时半会死不了，而后又随口胡乱敷衍了句“回见”，算是勉强应付了邱绪。

        曲默摆摆手：“你不是今日得回亁安山么，叫隆丰楼掌事备一辆车将我送回去即可。”

        邱绪朝窗外瞥了一眼，见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年的初雪，隆丰楼距相府远得很，而眼前曲默这模样像是走两步便能一栽倒在地上似的，邱绪也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便：“外下雪了。我来时坐的是车，我送你回去？”

        邱绪当然知他说的是谁，但曲默话里用的不是“父亲”，也不是“爹”，而是“他”这么一个模糊又暧昧不清的代指。

        不知是夫御的技艺不佳，还是走的路段崎岖不平。

        席上都是同辈人，但数曲默官衔最高，有人敬酒高升他便客客气气地回敬一杯，也算是全了礼数，余下时间便埋吃菜。

        曲默仍是缄默。

        邱绪知曲默心里难受，也不再坚持，只说叫他回去以后尽早找大夫，看看他那三天两犯疼的病，别是什么大病耽搁了。

        三年前两人一同入狱时，曲默便能为了曲鉴卿越狱。如若只是养父或是血缘上叔侄，曲默断不能到这种地步。

        外店小儿胆怯，听见客人怒了便不敢来了，只能请酒楼的掌事端酒水上去赔罪，但人被邱绪挡在了门外：“他发酒疯呢，不必理会。”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那夫，而是一阵刀剑交接的声响和混

        曲默张口便想说去丞相府，但话到嘴又叫他给生生憋了回去：“去尧兴门西边的来福客栈。”

        和和气气的酒席吃了一晌，众人纷纷告辞了，桌上只剩邱绪与曲默两人。

        半晌，曲默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他要成婚了。”

        醉酒后他的疼得更厉害了，疼痛无孔不入且细密绵长，他又抬手抓了只酒壶，仰朝嘴里倒时却没倒出来酒水，反倒是酒壶的盖子砸在了他脸上。

        邱绪看出曲默兴致不高，席间也只顾自斟自酌地喝闷酒。这会儿送走了众人，房里清静下来了，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将酒盅端到曲默面前。

        来往隆丰楼的客人非富即贵，夫即便不懂行，却也知这簪子肯定得是个好物件。

        车备好了在后院门口，曲默扶着小二钻了进去，外夫启程前问：“这位爷去哪？”

        车里本就醉了酒的曲默被晃得愈发昏脑胀，他撩起车帘子，朝夫说：“改行官。”

        他怒极了，朝外吼：“少了你的酒钱还是怎的！？酒没了不知上来添！？”

        “你升了官，怎地还不高兴了？”

        邱绪回亁安山之前，庄请了李太傅的儿子在隆丰楼吃酒，算是替他那不正经的爹陪个不是，然而算上邱绪在乾安山的两位同僚，再加上李太傅的人，加在一块才七个人，于是邱绪便拉了曲默去凑个整。

        邱绪没多问，只陪他干坐着。

        曲默搓了搓脸，抬起来，右眼通红满是血丝，他木着脸低声说了一句：“邱绪……我没有办法，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外边那车夫还在絮絮叨叨地讲，曲默听得不耐烦了，但摸遍全丁点儿碎银也没找着。他上又向来不带饰，除却吴仲辽给他的那把剑，再无其他了。于是心一横，将上用了多年的束发的古玉簪子，扔给了夫。

        “军爷，您看这天上的雪越飘越大了，若是绕着城郭走官，连晚汤也赶不上了……”

        但片刻之后，他就被一声凄厉的嘶惊醒了，那声音离得极近，像是炸在他耳边似的。旋即，车厢开始剧烈地晃动，他得紧紧抓住车窗的边沿才能不至被甩在车板上。

        如此这般，路也不再颠了，耳也清净了，曲默便靠在车上睡着了。

        “何……何事？！”

        细细想来，三年前他那惊世骇俗的猜想，如今倒是有了印证。

        当时邱绪便有些狐疑，还以为曲默有什么一定要救曲鉴卿缘由。如今曲默又酒后失态，邱绪原本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只是因为曲鉴卿要娶个女人。

曲默资历不够不得正职，于是骁骑营副统领的职位便稳稳地落在了他上。但他在尧兴门这边还有事务未结，只能暂缓上任。

        曲默此际已是微醺，他没抬，只睨了一眼面前的酒盅，他索拎起酒壶与邱绪一碰杯，仰面将壶中酒喝了个见底，而后甩了酒壶，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捧额。

        话落，曲默顿了顿，他也知今日失态，便：“我回去了……”